批 评 的 胸 怀

 

李建荣

 

    马步升的这部文学评论集是一部对当代文学有深刻思考的书、对当代甘肃文学有思想贡献的书、对作家的创作有重要支持的书、对大学中文系教学有必要参考价值的书。高度与方向、聚集与辐射、宏辨与细读是我读马步升文学评论集的强烈印象。由此书既可认识马步升的理论高度，又可体味到文学批评推动创作发展的力量。

    我协助编辑了这本书，书编就，作者忙于创作，似乎连个写序的时间都不能抽出，顺手推给了我。我虽然在高校从事写作教学，也做些文学评论的工作，与作者也有交流，但要给他写序却是不能胜任的，就让它净面见读者吧，可是编辑说最好不要"秃头出行"，那就谈一些自己的阅读与反省吧，阅读的当然是马步升的文学评论，反省的当然是我自己的文学修为。

    一般说来，大学被定义为进步的象征，知识分子被预设为先进的阶层，由学者操持的汉语言文学系的教学活动，应该是进步或曰先进的具体落实点。但事实是这一点越来越值得疑虑！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只是向学生介绍了一些文学常识，很多情况下我们只是做一些传播经典知识的工作--这都是必要的，但如果仅仅停留于此，"中文"二字岌岌乎危哉！已有知识不能代替我们自己的思考。

    我想进步就是被别人先走了一步，对现实多了一些敏感的探求，对未来充满热情渴望；先进就是对社会与人生之道路的预见性的把握。在文学领域文学批评义不容辞地承当了先进的使命。文学批评致力于对正在运动中的文学新质的发现，致力于对正在变异中的文学现象的本质把握。它必须在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在文学与社会、作者与读者之间搭建一座坚实而又快捷的桥梁。这也就是马步升之文学批评的实质贡献，他的文学评论集向我们输送关于当代中国文学、西部民族文学、甘肃文学、陇东文学的新信息、新审美思想--这是一座输送精神与力量的桥梁！作为一位大学中文系的教师为什么欢迎这样的评论？就是这样的文学批评不是云遮雾绕的花样文章，批评家的新视野弥补着我们的保守与局限，提醒我们减少自己教学的失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学生也是渐渐地与文学疏远着，文学知识与文学的距离愈来愈大，这种缺乏热爱与激情的疏远使我有时感到恐惧紧张，我们师生双方似乎丧失着目标。其表现就是对文学名著、经典原著的阅读越来越少了，与当代作家诗人的接触对话越来越少了，对最新的文学刊物的关注越来越淡了，对文学批评的意义看得越来越轻了......必须与这种现象抗衡！我们必须培养对时代进步敏感的人，能够积极参与社会变革的人，有审美创造力的人。我们必须培养热爱生活，尊崇生命，向往美好，珍重情感，勇敢思想，有现实实践精神和未来前瞻意识的人！

    我的以上感受与马步升的文学人才观是共鸣的。他从文化生态学和人才学的角度认为"在缺少基本教育条件和文化氛围的环境下产生的文化人，如果真的成长为一个有突出贡献的文化人，那只能算是奇迹，而非惯例。"--大学之中文系要培养出这样的人，就必须坚定地立足现实，面向社会，积极观察，思考语言与文学的新发展，通过文学批评的桥梁，实现由学生由普通人向文人、文化人的转变。让人在文学里新生--这是我们的中文教学与马步升的文学批评共同的使命！这是因为"每一个优秀分子的身前身后都有他人的灵光烛照。"

    马步升的文学批评有非常自觉的时代新鲜感。它的批评文章笔性开朗，笔法活跃，笔力俊健，较早摆脱了政治性批评话语的思维枷锁，进入文学的深层审美。他很好地把握了学术性与思想性的适度展开，在随和散谈的散文语体背后，隐藏着深厚的学力，传达着独到的思辨；在自由叙说的对话交流过程里，洋溢着他与这个世界上最新思想的共鸣，散发出厚道的人文关怀气息。并且，就像他不想自己重复自己的创作老路一样，他的理论言说也是颇有章法变化的--文学之道与文章之道在他那得到了娴熟结合。作为批评家的马步升不只是对他人的文体敏感，更对自己的文体有及时调节的本能自觉。这当然是作为一位评论家的可贵素养。

     马步升以真诚的艺术良知接过甘肃老一代评论家的传统，与同辈作家、评论家一起为甘肃文学的发展摇旗呐喊。他在文学批评上的贡献，既是他作为甘肃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的工作任务，更是他追踪人类文化发展潮流，拓展知识视野，站在民族与人类精神制高点上认识问题的必然追求。

    我觉得他总能有力地抓住关键问题和问题的关键，给予及时解答。单是浏览这部文学评论集的目录，你就可以强烈感受到他关注问题的意识是多么强烈。差不多每当作家们的创作遇到了困难，每当文学新人的思想出现了困惑，每当同辈作者需要力量的支援，每当甘肃文学不能突破发展的瓶颈，他都停下自己手头的创作，站起来，去做理论的思考，去做仗义的执言。奉献总是与勇气和牺牲联结一体，马步升在文学理论问题上的反省与沉思，是伴随着黄河夏夜的波涛、冬晨的冰浪发出的甘肃文学的声音。一次次黄昏的散步、黎明的晨跑中，由他提炼出的诸如"变声期""中间代诗群""亚文化形态""黄河情结""敦煌情结""可然世界""母语意识"等颇有创见的概念，亦可见出他由问题发现向理论升华的精神创造的轨迹。由他谈自己创作的文字亦可探知他作为一位作家的艺术创造心理，这些文字无不泄露着创作的秘密。

    品格是思想的基础，创作是批评的基础，阅读是研究的基础。马步升文学批评的丰富成果，都是这基础的厚积薄发。我忽然想起"厚德载物"这句老话，有仁义之心，弃自私之念，一个有推动文学事业整体进步之责任的人方可承当文艺批评这一神圣的事业。思考自己该怎么突破，思考一代文学人忽视了什么，思考一个地域的文化特性，一个省、一个国家文学的前途命运，读了马步升的文学评论集之后，他的不少思考是永难再忘的。比如他认为"诗歌的问题首先是诗人性格的世俗化。""只要诗人能写出来好诗，就一定能诞生优秀的读者。"针对继承的问题他说"要反叛传统，须充分地吸纳传统；而要反叛成功，则必须与传统划清界限。""称得上划时代的作家和作品，无不是肚子里装满了传统而溢出来的部分。"

   马步升的文学评论包涵着许多关于人生的真知灼见。"当爱开始时，时间也就开始了......""你的智慧必须是活的，是有激情的，因为你面对的世界是活的，是千变万化风谲云诡的。""随着历史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貌似大智慧大文明而实则大平庸大怯懦的生存术是应该明确到入文化垃圾的时候了。"文学与人学在他这是那样自然地统一着。"对社会对人生的责任感是写好散文的出发点。"用马步升的见解，反观马步升，也是全然可行的。

   饱满厚道而又深刻无畏，马步升是一个一针见血的文学评论家，具备批评必须具有的方向感！激情渴望，呵护期待，他批评的高度、厚度、力度，直接指向人类终极精神，指向文学的不朽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