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篇散文: 

善恶思考断章 

清醒的善良——

    剁头,因为你的清醒;掏心,因为你的坚贞!啄去普罗米修斯的眼睛,是这桀傲自信愤懑仇恨的明眸,透视了邪恶的灵魂——灵魂的邪恶。邪恶需要的是没有眼睛的善良,没有善良的眼睛。

清醒锐敏的善良,使邪恶惊恐骇惧,恨之入髓,坐卧不宁,怎能不施以如此屠戳?

 

天真的善良——

    想想吧!原始的天真,天真的善良,善良的宽容,是不是博爱崇高,值不值得赞颂?太多的容忍,会使人不能再容忍!

善良堕落为明哲保身,早已丧失原有的本能。尽管八面玲珑,难道能蒙蔽理智的眼睛,邪恶若与善良交怀共饮,阿谀奉承,啊!那是怎样的时辰!……

 

自卑的善良——

    在“善良”之上,邪恶下蛆作孽,恣意横行,世界会因此变得更不洁净。自卑的善良啊!你固执地说:“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现在的事就是这样!”你夸大邪恶的力量,甚至从此蹶而难振,胆颤心惊,如履薄冰。奋进的鞋子脱下了,爬着去摸命运的大门,视邪恶如老虎;老虎的须眉再也不敢触动……

 

自负的善良——

    善良怯懦而又自负,自欺欺人。即使自己被愚昧的黑布蒙住,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凌辱,仍然自信:历史总会惩罚邪恶的。可是——

行“善”者,并非为了得到“善报”。众生芸芸,对邪恶的处治,历史老人难免疏忽;天网恢恢,总有漏洞;人生短促,历史老人可能来不及开庭……

就是如愿以偿,又怎能将损失真正弥补——亡羊补牢何如未雨绸缪?

 

不,这不是善良:异化的善良——

    善良不是自私的香水头油,善良不是旁观窃贼的袖手;善良不是虚情假意的花手绢,不是猫的眼泪,不是平庸的盾牌,不是绝望的安眠药……不是对美好的幻想,不是良心的安慰和责任的推诿……

不是对盲哑人的戏耍,不是对弃婴的围观,不是流长飞短……不是水银柱随气候冷暖升降,不是风向标随风转旋!

 

唉,我的善良!——

    为什么,命运无法选择?

因为善良?

我在路上行走,一株小草被我灼伤了,被我随手撇掉的那一节烟蒂,重新拾起掐灭的瞬间,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灵魂注定被这丝丝缕缕的善良烦恼着,不能痛痛快快地向前走去……但依然得向前走去,于是我悟知了——

生命无法选择,命运也常常难以选择,这是善良遥控着我啊——身躯从母体而来,灵魂最终要回归母亲的善良。

所以,我善良,所以我思辨善良:善良润育着我,但我不愿总被善良所囿,仅仅只是善良,是人生的失着。

历史的堕落是善良的堕落!

自私利已的哲学在烟雾般弥漫,我谔然面对一个悲痛的画面——

 

女人与善——

    不善良的女人,不配做母亲。

勇敢的善良反面是残酷的自私;不善良的女人比残酷更残酷。剪影:云朵在天上,太阳在天上,马路上她高傲地耸动着两个乳房。她左右,两个鲜艳的孩子,傍着她,蹦跳着前行。

身后长长的绳子,拖着一只小小的燕子,小燕子嘴巴鲜血淋淋。

她拖着,给她的孩子,拖着她残酷的慈爱,拖着垂危的善良,毫无怜悯同情。那是一位女人吗?我谔然地想。

啊,不能孕育慈爱善良的女人孕育的只能是畸形的自私自负;那浩劫的年代被利用的是人们的善良,亵读善良的是人。而今天,是升华善良,还是抛弃善良,人们啊,让我们思忖。

 

勇敢的善良——

我感触深沉,头颅时而昂扬前瞻,时而低眉苦闷,前进的力量耗散在哪里?生活为什么时有停顿?

我终于明白,终于明白,善良的普罗米修斯且又浩气铮铮,不只是对人类爱的博深,更是因为爱的清醒,清醒地明辨了邪恶与美好,清醒得懂得——一个人,一个民族,需要善良,更需要映彻邪恶的光明;勇敢正直,不屈不挠的精神——轻视圣贤烈士的意识正在浸渗,“仿佛人们丧失着对正义和尊严的热忱”(爱因斯坦语)

爱需要善良,更需要有胆有识,刚直不阿;善良需要骨气,缺钙的爱,会永远、永远瘫痪在邪恶的病榻上呻吟。

我终于明白,明白了维纳斯之所以断臂!

 

崇拜善良——

    夸父逐日,弃杖为片片桃林;丹柯,高挺着自己熊熊燃烧的心,忍受着同类的误解,将自己懦弱的民族,导引着冲出毒气沼沼的森林;普罗米修斯盗天火给人类,被宙斯钉在高高的悬崖,身临万丈渊薮,邪恶的使者——鹰,啄出他的眼睛,而他们的良知何曾在邪恶的淫威下俯首?

啊!你们,善良的人类至高无上的图腾!真正的光明的追求者,伟大的人类,真正的善良的化身?

能消化的了吗?邪恶,将普罗米修斯的善良吞下胃中。

记着啊,人们——

孙悟空的金睛火眼。

那一位漠然地拖着鲜血淋淋的小燕子傲然过街的女人,美丽而丑陋的女人——不正是历史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