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散文选

思想的思想      ——凡哲对话录 

最伟岸的思想者,是最诚挚的普通人;

最深邃的思想者,是最虔诚的听众。

我倾听思想者的衷告,又总想给思想者以“回音”——于是我挑灯夜坐,或凝神冥想,或倾心默读,或奋笔疾书,或顿然开门,在一路月光,一天飞雪里走走,走走……

恍若听到银河的磁带在播放一位凡人与一位哲人的对话录音:

 

凡人:有人说我的随感只是一时明艳,终是结不出果实的谎花……

哲人:乡野的清晨,一群娃儿飘在羊儿的白云上:山路黄昏,一位背筐的老人,沉沉行吟;思考并不是老者的专利权,翻动僵化的旅程里,劳动者的铁锨不磨自明;春天的落叶比之秋天的落叶,有着更深的痛苦。

 

凡人:我手心搓磨的这几粒,是思想的种子吗?我苦于没有一片沃土……

哲人:一粒麦是种子,

一星蒿籽也是种子。

谁说一粒思想就不是种子?

一朵牡丹花是花,

一串串核桃絮也是花。

思想毕竟是在喧闹中耕耘,哲理终究是在寂寥中收获,刚收获就先在时间的仓库中储存,并且撒上防蛀的槐叶,重要的是,不要在世俗的郁热里闷熟而腐朽。

你不是记着这样一景:一座歪斜的古塔之巅,一只远旅的小燕遗落了一粒松籽,世纪的积尘里松籽发芽了,小燕的灵魂如鹰在塔顶翼然欲行,我觉得你已感受到了这象征的深蕴。

 

凡人:面对思想,我的感情很卑怯,如艳荷,总那么绰约丰盈,灼人眼目;如羞月,总那么愠婉多情,令人掩袖。

哲人:“伟大的情感造就伟大的人物”,“情感衰退使伟大的人物失色”(狄德罗)。宗教的戒律清规只能制造卑微。

只有潜心体验情感、敏于结晶思想,才能免于肉体的麻木,就好像化冰为水,化水为汽,化汽为云,云落为雨……

雨浸渗地下,聚为地下之河,

地压抑之下,泉水奔吐,

这是升华的情感,这是思想的奇珍!

  

凡人:人们都自信他们有头脑,我与他们,你是否区分?怎样区分?是泾清渭浊,还是泾浊渭清?是泾渭分明,还是泾渭不分?

哲人:对他们你蔑视而又尊重,热爱而又仇恨,以清峻的品格超脱于他们之上,又以恳切的态度渴望他们对你思想的理解,命运的同情,不过你须噙紧眼泪,他们总以缄默或窃语或否定来表达对你的肯定。他们何曾真心钦佩你的德行?

熟谙世故的人,不一定有人情,也不见得无真情,人情练达的人,未必真正理解他人的内心。

你不会把黑夜当成白昼,

却易把白昼当成黑夜。

追求不是投机,友爱不是逢迎;那人对你有用,你就巴结奉承;那人碍你晋升,你就落石下井;那人对你无用,你就当作砖头……

情感已经堕落,何来人格之有?——却要以崇高的名词堂而皇之地自诩有能!

凡人:是的,当我独自一人思考的时候,我曾经认为这生命里挤出的牙膏,是我自己独有,当我和他人交谈,我惊异地感觉到我想到的他们也想到过,为心心之相印而高兴吗?不,我悲哀地看到这些人中半途而废,口是心非,随遇而安者甚众。

哲人:思想不是奸诈者的计谋,

思想不是庸俗者的偏见,

思想不是调和者的折中,

思想是以生命和荣誉的牺牲为代价的,

——对真理的探求!

 

凡人:对,我记着:“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不可惩。”(屈原《离骚》)

哲人:独特美好的思想确是嫁接的果实……

凡人:是的,我有几位肝胆相照的师友……

哲人:船终于望见灯塔,可灯塔说:

我只有拒绝你的拥抱。保持距离吧,这不是思想与思想者的误会。

灯,你赶上了它,又必须离开它。

留它给后来者吧,你只有继续前进。

是黑暗在召唤你,而不是灯。

灯是你,你就是灯,你不必依赖它为你引路。

喔!把心悬于我们的头顶吧!

 

凡人:当我们把心掏出来,悬于我们的头顶,虽追求者看见是灯光,可贪婪者看见的依然不过是红红血肉?难道不会引诱他们物欲的涎水长流?

哲人:假若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血浆哺养,哺养我悬于天地间的这颗光明,那她纵是不被吃掉,也会被蒸发得焦枯,或者冻得僵硬……

凡人:并且会被嘲为幼稚愚蠢,纯洁就被如此蹂躏,那样,这番思想就无何用。

哲人:还是有胆有识地思想行动吧!

世上本无幼稚,这只不过是他们否定真善美的代名词,纯洁本不可标榜,当你炫耀已不纯洁,纯洁与勇敢无私的思想结合,才能显出崇高、与怯懦虚伪的行为融汇就猥亵以至堕落了……

凡人、哲人:我们把心悬于我们的头顶,不是愤世嫉俗,自命不凡,而是当代“入世者”的赤诚。